直過民族共入新時代

發布日期:2019年08月01日    來源:《瞭望》新聞周刊    網站編輯:鄧楊    【打印文章

6月11日,云南西雙版納基諾山基諾族鄉民族小學學生在吃營養午餐(胡超/攝)  

  ◇他們曾生活在最貧困的地區,是最弱勢的群體、最特殊的族群,仿佛仍處在人類文明懵懂的童年時代

  ◇短短70載,他們跨越了人類社會幾千年歷史,正在擺脫貧困、跨入現代文明。直過民族跨越千年歷史的變遷,是中國脫貧攻堅的重大成果,也是人類反貧困歷史上的壯觀一幕

  ◇全面實現小康,一個民族都不能少。脫貧只是第一步,更好的日子還在后頭

  西南邊境的云南莽人村寨迎來了一批特殊的異國訪客。

  來自斯里蘭卡頂尖學府——佩拉德尼亞大學的幾位學者不遠萬里,只為在這兒尋找一個答案:是怎樣神奇的力量,讓這個原始部落擺脫貧困,一步跨入現代文明?

  莽人,是布朗族的支系,屬于云南的直過民族。新中國成立之初,莽人等直過民族多數還處在原始社會末期,刀耕火種、茹毛飲血,仿佛處在人類文明懵懂的童年時代。

  在世界上,還有不少和莽人一樣的原始部落,如斯里蘭卡的維達人。但與世界上許多原始部落的命運不同,中國直過民族這個特殊的深度貧困群體,在新時代即將終結世代貧困的輪回。

  今年4月,云南獨龍族、基諾族、德昂族三個直過民族率先宣告“整族脫貧”,其他直過民族也將在2020年以前實現擺脫貧困的千年夢想。這不僅是中國脫貧攻堅的重大成果,也是人類反貧困歷史上的壯觀一幕。

  一種特殊的貧困

  直過民族,對許多人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他們大多居住在邊境地區、高山峽谷之中,世代沿襲著居無定所、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新中國成立后,他們從原始社會末期等階段,未經階級劃分和土地改革,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因而被統稱為直過民族。

  地處邊疆、民族眾多的云南,是我國直過民族政策起源地和主要分布地。在云南的邊境地區,居住著景頗族、德昂族、基諾族、布朗族、佤族、拉祜族、傈僳族、獨龍族、怒族等直過民族。

  新中國成立以來,直過民族地區取得了長足發展。

  從原始社會走來的云南省勐海縣布朗山鄉84歲的布朗族老人巖章應,一生跨越了人類社會幾千年歷史。在他小時候,寨子里的土地還是原始家族公社所有,刀耕火種收獲的糧食只夠吃幾個月。缺糧時,族人只能去山上挖野菜、打獵。

  “以前我們布朗山有‘五多’,老虎多、殘匪多、疾病多、窮人多、抽大煙的多,現在日子好過了,布朗山變成了茶葉多、樓房多、汽車多。”老人家說。

  像布朗山這樣被普洱茶興盛帶動致富的地方,畢竟只是少數。受多重因素影響,進入新世紀后,多數直過民族地區貧困問題依然突出。

  “這是云南乃至全國最貧困的地區、最弱勢的群體、最特殊的族群。”云南省民委等部門曾抽調800多人對直過民族地區25個縣、213個村寨進行走訪調查,調研人員在報告里得出了“三最”的結論:

  其一,直過民族社會發育不健全,生產力水平十分低下。新中國成立前,直過民族大多仍以刀耕火種、采集狩獵為生,很多人連耕牛還不會用;一些民族甚至沒有數字、商品、貨幣等概念,只有簡單原始的以物易物。

  其二,直過民族素質型貧困問題突出。據統計,2003年,云南直過民族地區的文盲率高達約36%,人均受教育年限還不足4年,青壯年文盲率居高不下。以拉祜族聚居的金平縣為例,當時全縣的拉祜族文盲率高達90%。

  其三,直過民族地區生產生活條件惡劣。位于滇西的怒江大峽谷長達600多公里,兩岸高峰聳立,連一小片平地都很難找到。就是在這樣險惡的自然環境里,生存著獨龍族、怒族、傈僳族等多個直過民族。

  直到2015年,云南直過民族地區232.7萬人中,建檔立卡貧困人口有66.75萬人,貧困發生率超過28%,遠遠超出全國平均水平。

  一次驚人的跨越

  漫長的歷史上,直過民族仿佛生活在凝固的時光中,社會發育遲緩。

  新中國成立后,直過民族實現了從原始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的跨越,結束了被土司、軍閥等壓迫奴役的歲月,成為中華民族大家庭中平等的一員。

  邁入新時代,直過民族正在實現從千年貧苦向全面小康的又一次歷史性跨越。

  “獨龍族實現了整族脫貧,鄉親們日子越過越好。得知這個消息,我很高興,向你們表示衷心的祝賀!”今年4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給獨龍江鄉群眾回信,祝賀獨龍族實現整族脫貧。

  雖然生活在偏遠的邊疆,但直過民族一直牽動著黨中央的心。

  全面實現小康,一個民族都不能少。2015年1月20日,正在云南考察的習近平總書記會見了貢山獨龍族怒族自治縣干部群眾代表,他強調,中國共產黨關心各民族的發展建設,全國各族人民要共同努力、共同奮斗,共同奔向全面小康。

  駐村幫扶、對口幫扶、東西協作……來自四面八方的幫扶資源向云南直過民族地區集聚,匯成一股強大的暖流。

  每個直過民族村寨,都有駐村幫扶干部們忙碌的身影。在布朗山上的拉祜族村寨曼班三隊,村民大多不會說普通話,勐海縣專門派了4名會說拉祜語的干部駐村。扶貧隊員李伙保被村民們尊稱為“老師”,為了幫助村民掃盲,他在村里開辦了夜校,從數字、拼音開始一點點教起。“前段時間我的學生扎培學會了用手機發信息,收到他的信息后我高興了很久。”李伙保說。

  在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對口幫扶單位中國工程院的科學家們與拉祜族貧困戶結成了幫扶對子。自2015年以來,中國工程院院士朱有勇帶領團隊駐扎在一個農家小院里,幫扶指導拉祜族群眾發展林下三七、冬季馬鈴薯等扶貧項目,村民有了技術難題都可以直接向院士請教。在專家的悉心指導下,拉祜人種出的馬鈴薯個頭比以前大了好幾倍,過去冬天的閑田變成了高產田。

  云南怒江與廣東珠海,相距近2000公里,但東西扶貧協作讓兩地距離縮短為“0”。去年8月,珠海市語文老師杜虎來到怒江州瀘水市格力小學支教。普通話水平“一級甲等”的他開辦了怒江州首個小學校園廣播站,選出18名學生擔任播音員,指導他們發音、咬字。每到傍晚,學生播音員清脆的聲音都會在怒江大峽谷間回蕩,傈僳族學生們的普通話水平明顯提高。

  從原始社會走來、大半生都在艱難苦澀中度過的75歲獨龍族“文面女”李文仕說:“熬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我的晚年生活比蜂蜜還甜。”

  一個光明的未來

  從“人類童年”邁進新時代,如今的直過民族有了和他們的祖輩完全不同的命運,光明的未來正在向他們招手。

  2016年,云南省委、省政府啟動實施了《全面打贏“直過民族”脫貧攻堅戰行動計劃(2016—2020年)》,提出實施提升能力素質、組織勞務輸出、安居工程、培育特色產業、改善基礎設施、生態環境保護6大工程,總投資343億元,以確保直過民族聚居區66萬多貧困人口如期脫貧。

  幾年來,一棟棟安居房在直過民族村寨拔地而起,一條條硬化路通到了村民家門口,一個個特色扶貧產業在大山里落地生根……僅以基諾族聚居的基諾山鄉為例,去年當地農民人均純收入已達到11757元。

  28歲的怒族青年和志青是福貢縣匹河怒族鄉架究村出的第一名大學生。2008年,他考上了云南省內一所高校的本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全村人都為他感到高興,一位生活困難的孤寡老人還拿給他5元錢。

  “我讀書很努力,如果小時候條件好些,應該能讀個重點大學。”和志青說,高三那年,他的數學成績在整個怒江州都名列前茅,但高考英語只考了39分。“不是我不想學,我們小時候連普通話都說不順溜,更別說學英語了。英語老師教‘banana’這個單詞,當時我連香蕉都沒見過。”

  大學畢業后,曾擔任校學生會主席的和志青原本可以去大城市工作,但他選擇回到家鄉,成為一名大學生村官。“家鄉的大山養育了我,我也應該為家鄉做一份貢獻。”他說。

  2017年,云南省政府發布的文件提出,將逐步在人口較少民族和直過民族聚居區實行從學前教育到高中階段的14年免費教育。“現在孩子們的條件比我那時好太多了,相信他們會比我有更好的未來。”和志青說。

  云南紅河學院的楊六金教授一生致力于研究布朗族莽人。1989年,他到深山老林里的莽人村寨調研時,整個寨子連一口完整的鍋都沒有,村民基本全年都是吃野菜度日。

  “現在這么大的變化,完全沒想到。”楊六金說,在政府的幫助下,莽人從原始森林里搬到了山下的新房子,每家每戶學會了種菜,甚至連洗臉、刷牙、洗澡這些事也都是幫扶干部一件件教會的。

  更讓人欣喜的是莽人小學生,盡管有的父母還不會說普通話,但他們已經在學校學會了流利的普通話。有的孩子回到家還教父母說普通話。

  和曾經的莽人一樣,斯里蘭卡的古老民族維達人至今仍以狩獵、原始農耕為生。中國對直過民族的精準幫扶引起了斯里蘭卡等國家學者的極大關注。

  “中國政府做得非常好,我們回去后也要向政府建議,學習中國的模式。”在楊六金教授帶領下參觀完煥然一新的莽人村寨后,斯里蘭卡佩拉德尼亞大學拉瑪尼博士說。(《瞭望》記者 李自良?伍曉陽?龐明廣?楊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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